钱乘旦:所谓“修昔底德陷阱”,其实是来自美国人的杜撰 发布时间:2019-11-08 14:13:56

近年来,“修昔底德陷阱”已经成为一个热门词汇。要理解什么是“修昔底德陷阱”,我们必须了解一些历史知识。

“陷阱”不是修昔底德的初衷

从公元前431年到公元前404年,古希腊发生了一场战争。交战双方是斯巴达和雅典,这两个城邦,以及各自的城邦联盟。古希腊有数百个城邦,各自管理自己的事务。他们经常打架,经常打架。然而,这场战争的特点是几乎所有希腊城邦都卷入了这场战争,并被分成两个阵营,即斯巴达领导的伯罗奔尼撒联盟和雅典领导的蒂罗联盟。

伯罗奔尼撒联盟是伯罗奔尼撒半岛上所有城邦的防御联盟。斯巴达掌握着主导力量。蒂罗联盟由雅典在公元前478年建立,最初是为了对付波斯,但后来成为雅典控制其他城邦的工具。雅典迫使城邦服从它并向它纳税。

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是因为历史学家称之为“雅典帝国主义”,即雅典试图控制整个希腊,所以它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力。伯罗奔尼撒战争的作者修昔底德说:“这些年来,雅典人加强了他们的帝国,从而大大增强了他们自己国家的力量。虽然斯巴达人知道雅典正在扩张,但他们很少或从未阻止它。大多数时候,他们保持冷静,因为传统上,如果他们不被迫战斗,他们总是会慢慢地战斗。同时,由于他们自己的国内战争,他们不能采取军事行动。

所以最终,雅典达到了顶峰,每个人都能看得很清楚。与此同时,雅典人开始入侵斯巴达的盟友。这时,斯巴达人觉得这种情况再也不能容忍了,所以他们决定发动当前的战争,试图全力进攻。如果可能,他们想消灭雅典。“这是对事件的客观陈述,也是后来历史学家的共识。必须指出,修昔底德是雅典人,也是雅典最高的官方将领。他对这场战争客观公正的解释非常有价值,但仍可被视为他的榜样。

但中国大众媒体对这场战争表示:“公元前5世纪,雅典的戏剧性崛起震惊了土地霸主斯巴达。双方的威胁和反威胁引发了竞争。三十年战争结束后,两国都被摧毁了。修昔底德总结道,“这场战争不可避免的原因是雅典日益增强的实力和它在斯巴达造成的恐惧。" "

下面这段话引出了“修昔底德陷阱”的概念:“当一个崛起的大国与一个已确立的主导大国竞争时,双方都面临危险——就像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人和公元前19世纪末的德国人一样,这些挑战大多以战争告终。”

这些媒体还特别指出,这样的说法“是由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提出的。他认为,当一个崛起的大国(雅典)与一个现存的统治霸主(斯巴达)竞争时,双方之间的冲突通常以战争告终,伯罗奔尼撒战争就是这样一个例子”。这就是“修昔底德陷阱”。

显然,这是强加给修昔底德的,这不是修昔底德的意思。在修昔底德,雅典不是一个新兴的大国,斯巴达不是一个既定的霸权,伯罗奔尼撒战争也不是权力关系的“铁律”。

修昔底德陷阱从何而来

既然“修昔底德陷阱”不是修昔底德的意思,它从何而来?它来自美国人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他是美国国防部长的特别顾问,与美国政府关系密切,也是哈佛大学的教授。为了给21世纪的中美关系下定义,他特别邀请了2000多年前的古希腊将军和历史学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为自己欢呼,并发明了“修昔底德陷阱”。

为了证明“陷阱”的存在,他煞费苦心地引用它:根据他的说法,历史上有许多新崛起的大国挑战现有大国的例子,其中大多数以战争告终;他特别强调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典型性,说这场战争的根源是新兴大国德国挑战当时的大国英国,从而引发了一场世界灾难,正如雅典挑战斯巴达和斯巴达并发动了一场战争,导致整个希腊世界受到严重打击。

这样,“陷阱”理论的含义就很清楚了:既然艾莉森正在定位中美关系,中国就向美国发起挑战,两国之间将会爆发战争。因此,美国必须做好与中国打交道和备战的准备。显然,这个人是美国典型的“智囊团”,向美国政府提供建议。然而,除了这根弦,还有其他声音。让我们再看看历史。

斯巴达和雅典,谁是新崛起的力量,谁是现有的力量,这还不清楚,因为当时既没有现代统计数据,也没有国内生产总值等数据,也不可能衡量谁比谁强。我们只知道古希腊世界有数百个城邦,其中雅典和斯巴达是最大的两个。斯巴达的人口与雅典相似。然而,雅典是由工商业主导的。斯巴达基本上是一个农业经济。就财富而言,工商业应该比农业更富有。

另一方面,雅典的公民比斯巴达多得多——在古希腊,只有公民才有资格参加战争,所以雅典的军事潜力应该比斯巴达大。雅典的富裕使其拥有一支海军,而斯巴达基本上是一个内陆国。所有这些事实表明,把斯巴达定义为一个现存的霸权国家,把雅典定义为一个新兴国家,这可能与事实不符。也许雅典已经比斯巴达强大,所以它更有侵略性,也更愿意执行帝国主义政策。正如修昔底德所说,斯巴达更加谨慎,专注于内部事务。

“陷阱”理论在西方流行的含义

然而,“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理论将战争的责任归咎于斯巴达:它不能接受雅典的崛起并发动了战争。以雅典和斯巴达为例,“陷阱”理论显然站在所谓的“新兴国家”雅典一边,指责“现存国家”斯巴达。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当这一理论应用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成为了批评的对象:德国的军国主义和扩张主义野心威胁着英国,而英国作为一个“现存国家”,被迫卷入战争,原本不愿与德国作战。乍一看,似乎存在逻辑混乱,因为根据伯罗奔尼撒战争的范式,英国应该是这场战争的责任方,而正是对德国“崛起”的恐惧导致了这场战争。

然而,正是在这种看似混乱的逻辑背后,我们听到了更多的暗示:在西方思维方式中,斯巴达一直是权力、独裁、军国主义和傲慢的象征,而雅典则代表民主、自由、理性、智慧等,这是西方价值观的集中体现。因此,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雅典必须是正确的,斯巴达必须是邪恶的。然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国代表了民主、自由、理性和智慧。因此,英国应该是正义的一方,而德国必须是邪恶的。然而,在这里可以听到一个令人沮丧的暗示:“陷阱”理论近年来突然流行起来,因为它预测了未来的中美关系。根据西方逻辑,中国和美国是两个价值观完全相反的国家。“陷阱”思维被用来定位这两个国家。它想说的已经很明显了。

“陷阱”是编造的,不是“铁律”

让我们再看看历史真相。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问题上,“陷阱”理论再次偏离了事实。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起因,历史学家们基本上有一种舆论:这场战争是西方国家争夺殖民地的结果。在此过程中,成立了两个主要军事团体。正是这种“联盟”政策让所有西方国家都卷入了这场战争,没有一个国家能够自救。将第一次世界大战归咎于德国是不公平的。这两个团体都应该承担责任。

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性质完全不同。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场反对世界人民侵略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两个军事集团互相战斗的战争。正义和非正义没有区别。

有趣的是,事实上,英国并不是西方人自己当时所说的“现代民主国家”。当时,它还没有完成民主化的旅程。当时,没有一个西方国家完成了向现代“民主”的过渡,所有国家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民主国家”。由此我们已经明白,“陷阱”理论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不是“铁律”,而是一种虚构的理论。

英国的崛起与修昔底德的陷阱无关

然而,在人类历史的现实中,我们确实看到大国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有时发展到相当激烈的程度,最强大的国家经常从事邪恶甚至战争。如何处理大国之间的关系已经成为一个重大的民族问题。让我们来看看英国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是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的。由于其外交战略,英国从一个偏远的岛国崛起成为世界头号强国。英国的崛起与修昔底德的陷阱无关。在英国崛起期间,它先是挑战者,然后是防御者。然而,它从未被这个“陷阱”困扰,其外交战略帮助它突破了所有障碍。

英国的战略非常简单,可以概括为三个原则:英国利益至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打击最强大的国家。这三项原则之间的关系如下:在处理与其他国家的关系时,英国的利益将永远作为判断标准,而不需要考虑意识形态和道德义务;因此,朋友和敌人都是根据英国的利益来选择的。一个时期是朋友,另一个时期可能是敌人。随着利益的变化,其他国家关系的方向也在变化。然而,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最强大的国家是敌人,而那些反对敌人的人都是朋友。英国应该与所有“朋友”结成联盟,消灭敌人。

数百年来,英国一直遵循这些原则,因此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保持不可战胜。西班牙是16世纪欧洲最强大的国家。英国与其他国家联手击败西班牙,成为欧洲的一个强国。17世纪,荷兰统治着海洋,是最强大的商业国家。英国与其他国家结成联盟,打败荷兰,将荷兰的海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自18世纪以来,法国已经成为英国最强大的对手。为了打败法国,英国和法国在世界上已经战斗了100多年。此时,荷兰已经是英国的盟友,而奥地利和普鲁士交替成为英国的盟友——谁站在法国一边,那么另一方就是英国的盟友。

19世纪初,英国召集所有欧洲国家一起打败法国。此后,英国成为世界头号强国。从那以后,英国的外交政策一直针对所有欧洲国家中最具侵略性的国家,即“杀死第二个孩子”和杀死第二个孩子:在19世纪中叶,它针对俄罗斯,法国是它的盟友。19世纪末,德国成为封锁的目标。英国与法国和俄罗斯结盟,共同对付德国。

对英国外交战略的简要回顾清楚地表明,在处理大国关系时,英国有意识地将矛头指向欧洲最强大的国家,因此毫不犹豫地发动战争,彻底摧毁其对手。这里没有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只有外交策略。然而,英国的外交现在完全由美国继承和执行,二战后的历史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短短几十年里,苏联、日本和欧盟相继被美国视为对手或潜在对手,并受到不同方式的惩罚。

(作者是北京大学的教授)

这篇文章发表在2016年9月5日的《北京日报》上。最初的标题“修昔底德陷阱”的历史真相是什么?》

资料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钱乘旦

制片人:李庆英

编辑:袁昕

流程编辑: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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